老舊的車站上，這兩個曾經一起的人，又坐在一起。

長椅上，月光下，暗燈旁，他和她的影子，再一次交錯著。

往事，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重新想起。

若嫣，輕掃一下蓄著的長髮，帶點惘然，道：「某些過去，總是難以忘記。」

子信嗯了一聲，低下頭來，說：「是的。就好像，許多妳說過的話，我仍然記得。一些說話，印象，更是深刻…」

說後，子信的雙眼流露了既是歡喜，又是悲傷，更是沮喪的複雜眼神。

若嫣也是，之不過，她的眼神多了一分歉意。

那是當年他們重遇後，發生的事情，一些他和她從來沒有想像會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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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的正日，子信早早便回到中學的校園，若嫣也準時到達，和一眾舊老師和學生在禮堂熱烈慶祝。

他們一起唱歌，一起遊戲，一起吃老師和學生們準備的晚餐，時光好像倒流，回到他們的中學時光中，感到非常高興。

在這個時刻，子信突然想起了他中學時期一個一直在腦海的幻想，就是和傾心的若嫣在學校的慶祝會中，共舞一曲。

這個願望，子信深深知道，是沒有可能發生的，因為先不要說他能否有幸可以邀請若嫣跳舞，中學的慶祝會一直以來也沒有這個環節，所以這只他的夢想。

不過，子信有所不知的是，自從在他們畢業後，學校便為高中年級的學生提供了社交舞的訓練，所以在那一次慶祝會的尾部時間，加入了社交舞的環節。因此，當主持慶祝會的老師邀請同學讓出禮堂中心來當舞池時，子信和若嫣也感到驚奇。

子信心中不禁道：「怎會這麼巧？」

昨天一起幫忙布置的後輩們認為機不可失，連忙拉開仍然呆坐在若嫣旁邊的子信到一角，然後叫他請若嫣跳舞。

雖然和若嫣跳上一舞，是他長久以來的希望，但是子信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其實沒有學習過任何舞蹈。

對著這些後輩們，緊張的子信老實的道：「可是…我不懂跳舞。」

後輩們中一女生便道：「那有多困難？看著其他人怎樣跳便可以了。」

「是的！是的！」其他學生也附和著。

子信猶豫地道：「但是，真的那麼容易嗎？」

當中一男生，叫了一聲，便道：「喂！你這麼大個人怎麼還那麼愚笨？懂不懂跳舞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你邀請人家跳舞背後的心意呀！你想想這樣的機會，你還會有下一次嗎？」

男生最後的那一句話，正正中了子信的深心處，他醒覺到，要是錯失了，他可能永遠不會有下一次了。

即使被拒絕，也要做好這個邀請！

想到這點，子信知道自己再沒有逃避的藉口，大著膽子，走回若嫣的面前，對著身穿白色長裙，束起長髮的她，微彎著身子，左手放背後，伸出右手，想著看過的電影情節，微笑而帶風度地向若嫣道：「May I have a dance with you?」

這個電影明星的動作，現在由子信模仿，卻罕有地，出奇地，優雅而流暢，一切都是那麼自然，真情流露，讓人感受不到半點造作，連他自己不知何解可以做到。大概，多年等待後的子信終於明白到，他已經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機會的痛苦。

若嫣，面對這個突然的邀請，猶豫了一下，閃露了一個複雜的神情，雖然只是一剎那，其他人也沒有發現，子信卻留意得到。

在他身後的後輩們立即起哄，道：

「來吧！接受他吧！」

「他很有誠意的，跟他跳吧！」

「他還可以吧！至少比那個扮作聖誕老人的中年大肚子校長還好。聖誕二字看不到，老人之名倒相配。」

「聖誕節嘛！便當作好心，可憐一下這個傢伙吧！日行一善。」

半推半就，若嫣笑著答應了，後輩們即時歡呼拍手。

子信當然高興，因為他沒有想過若嫣會答應，並不是他沒有信心，而是他開口邀請若嫣後，他的腦海根本就是空白一片。

當子信成功牽著，若嫣一雙柔軟溫暖而修長幼細的雙手時，他感到好像已經得到全世界般興奮。

他們跳的那一舞是一種慢舞，舞步不多，並不是太困難，何況懂得舞蹈的若嫣帶著子信跳著，子信很快便適應了步伐。熱身了點後，喜歡跳舞的若嫣，似乎比子信還有興致，投入舞蹈和音樂之中，不時發出笑聲。

子信則低頭，看著不施粉黛，散發著自然而清雅的素麗氣質，他心中最美麗的天使，此刻近在呎尺，就在眼前，彷彿感受到若嫣身體發出的溫暖。加上若嫣薄薄的一陣芳香氣味，使他心神蕩漾，這個香水的氣味更在他腦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而不自知。

子信希望這舞永遠跳不完，多年等待的美夢，永遠不要醒來，真的不要醒來。

他願意付出一切，只要留著這一刻。

可惜的是，現實畢竟是現實，數分鐘後，美夢便告終了。

晚上九時，聖誕節的慶祝會也到結束的時候。

慶祝會完結後，人們相續離去，禮堂仍然留下一些學生和老師在收拾場地，而子信和若嫣則興之所致，走回昔日就讀的課室懷念一番。在課室中，他們談起了讀書時的趣事，也說起了其他同學的事，在互相填補過去同學們的陳年舊傳聞後，他們驚覺今天才發現了一些當年傳聞的真相，感到非常有趣。

沒多久，他們看時間很晚了，才依依不捨地離開課室，回到走廊，打算環繞一圈四處看一看後，便回禮堂幫忙收拾。

在白天熱鬧多人的走廊，到晚上則寧靜無人，那種感覺，是另有一種風味，更令人惦念往時。

子信和若嫣無言的走著，看著走廊上充滿聖誕氣氛的圖畫、壁佈和布置時，時光仿佛再一次倒流，回到從前少年的日子。

不經意，他們走到當天二人偶然相遇，若嫣請子信讓路，結果子信讓了她整條街距離的路，那個教室門前。

當子信站在這個令他永遠忘不了，畢業後多次回學校時，也站著惦記若嫣的地方，這一次，終於不是一個人回來，現在站在身旁的，就是若嫣，他心中的激動，確實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而若嫣，像突然想起甚麼似的，轉頭笑著對子信道：「在這裡，我曾經遇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你知道嗎？」

子信愕了一然，想不到若嫣會這樣說，不知道應該有甚麼反應。

若嫣繼續道：「當日我在這裡，不小心地捽了一交，你說有趣不有趣？」

緊張的子信聽到後，像鬆弛了些，不其然笑了起來。

若嫣帶點頑皮的道：「不然的話，你以為我遇到甚麼？」

子信有點哭笑不得，一如已往，下意識心想，他那敢說出口。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子信突然想起剛才一個男生鼓勵他邀請若嫣跳舞的說話：「你想想這樣的機會，你還會有下一次嗎？」

真的，還會有下一次嗎？

若再一次錯失了，還會有下一次嗎？

不可以，不可以再一次失去！

終於，子信吸了一口氣，吸了一口比甚麼時候也要長的氣。

然後，子信看著若嫣，表情變得認真，道：「我以為妳曾經在這裡遇到一個很古怪的人，這個人讓給妳的路，在妳的記憶中，應該是最長的了。」

這一次卻是若嫣感到意外，以她認識子信一向對感情事帶點畏縮的個性，沒有想過子信會如此直接回答。

若嫣問道：「你怎麼肯定，那個人讓我的路，在我的記憶中，是最長的了？」

子信看著若嫣，道：「因為妳把這句話，寫在我的記念冊中。」他說後，若嫣露出了一個彷然的表情。

然後，若嫣笑了一笑，道：「想不到，你還記得。」

子信深呼吸一下，柔聲道：「當然記得。這麼多年來，妳對我說的每一句說話，每一笑容，每一個動作，都是如此銘刻，我捨不得忘記。」說的這一句說話，不盡是為討好若嫣而說，卻是他的真心說話。

若嫣本來只想拿舊事和子信開個玩笑，卻料不到這話會引起了子信如此的反應，內心感到歉意和後悔，也失了方寸。因此，一向思考靈敏的若嫣，聽到子信的話後，一時之間卻想不到應該用甚麼話回答。

子信反問道：「那麼，妳知道那個古怪的人，為甚麼當日會有這樣的反應嗎？」

若嫣不知如何回答，只懂看著子信。

子信聲音變得生硬而震動，但是情深地道：「因為…因為…這個古怪的人，暗裡喜歡妳很久了，不過看到如此迷人的妳，又看到自己的平凡，這怪人便感到自卑起來，不敢接近妳，只懂遙遠痴想。所以，一旦和妳偶遇，他根本不知所措，心也亂了。妳出口請他讓路後，他便只懂得跑開，其實在那一瞬間，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甚麼。」這番藏在心裡多年的說話說了後，他亦聽到自己呼吸和心跳加速的聲音。

子信頓了一頓，豁出去的說：「現在這個古怪的人，在同一的地方，再一次站在妳面前。他已經有所改變，總算勇敢了點，沒有像當日那樣，在喜歡的人面前顯得失措。但是，有一件事卻一直沒有改變，就是他的心意。喜歡妳的心，這麼多年後，仍一點也不改變。」

子信說後，兩眼帶點紅，情緒也有些激動，因為他想說了很久的話，終於說了。這個表白的機會，儘管遲了，曾經更加以為永遠地失去了，今天，老天還是讓他等到了。長久的思念、記掛、忍耐，也是值得的。

藏在心裡積聚了差不多十年的感情，在這一刻一卸而發，子信動蕩的心情，可想而知，所以連甚麼時候他竟抓住若嫣的手說話也不知道，直至他稍後發現了若嫣帶點震驚的表情，才慌忙地把手放開。

為此事，子信輕聲說抱歉，若嫣低下頭，輕輕搖著，表示沒有問題，然後一輪沉默。

接著，若嫣抬頭看著子信，道：「我很感謝你對我的坦白。你對我埋藏那麼多年的心意，又想起你在大學時對我各種細心的照顧，我真的，真的很感激。剛才我的心，甚是感動。」

從若嫣的眼神，子信知道她所言不假，不是在安慰他，若嫣確是被感動了。

然而，若嫣又露出了一種複雜的眼神。這個眼神，在子信邀請她跳舞時，出現了一次。

若嫣嘆了一聲，道：「你的心意，我很明白。只是，有一些過去的事，仍然煩擾著我，使我身心困累，不知道如何是好…」

聽到這裡，子信想起了王興曾經提起了若嫣在以前大學時發生的事情，她是為避情才轉學校。子信突然暗罵了自己一聲，怎麼自己剛才想不起，為甚麼不再忍耐多一點，那麼快便表白。

子信想到後，心中也嘆了氣，自責道：「要妳想起過去，使妳不快，對不起…」某程度上，他已經準備要被她拒絕了。

若嫣卻道：「不，請不要那麼說…」

他聽後，看著若嫣。

若嫣帶點羞怯，微笑道：「給我多一點時間，可以嗎？」

子信聽到後，先呆了呆，思想了一會，然後才彷然大悟，明白過來！

若嫣的答案雖然不置可否，但是肯定的是，子信領會到，他的心意，沒有被拒絕。

接著，子信連忙點頭，叫著：「當然！當然！當然！當然！」

子信那認真的傻樣子，哄得若嫣忍不住笑起來。

笑後，看一看手表，時間已是晚上十時。

若嫣道：「唔…！那麼，現在我們回去禮堂收拾吧？」

子信笑著回答：「樂意之極！只要和妳一起，甚麼也樂意。」

那夜，是子信有生以來最快樂的聖誕節，因為他收到了最好的禮物。

感情上，終於有所突破了！

至少，他是這樣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