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信踏前一步後,全場的焦點便在他一人身上。
這一刻,他的心情出奇地平靜。
儘管子信明白到這個所謂的遊戲,背負著各大學之間深層的競爭用意,是他來晚會之前,沒有想過的……也儘管子信知道這個遊戲也成為了他和沈傑較勁的東西,為的是一個他覺得不可以再一次失去機會的人…
不過,這也是子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和其他人的命運,是如此實實在在地掌握在自己手裡。想通這一點後,剛才的緊張不安便在瞬間內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從心中產生的一股力量,是追求改變的力量,因為放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使人苦惱的難題,而是一個令人興奮及難得的挑戰和機會。
人生就是如此奇妙:在同樣的處境,同樣的局面,自身的條件也沒有改變之下,一個小小的思想改動,便可以由緊張變成寧靜,由不安變成自信,對事物的看法便完全不同,從而創造出一片新天新地。能力和本領,不一定可以改變命運﹔成與敗,卻總是在一念之差,任何情況之下,能夠保持積極正面的心態,永遠是至勝的關鍵。
子信輕想一會,四處張望,發現王興手上的晚會程序表,剛好正套著一個金屬製的曲別針,於是便向王興借用,王興也自然樂意借出。
子信把曲別針拿在手上把玩了一會,沈傑見他一直沒有開口,變得有點煩燥,面上微微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子信暗裡看到後,露出一個微笑,然後使用像發現新大陸的語氣,道:「這,是一個曲別針。我檢查過了,是一個很普通的金屬曲別針,和其他曲別針沒有甚麼分別。」
子信說了這句說話後,再看一看沈傑,故作認真地繼續說:「哦!真的是一個很普通的曲別針。」
這時,沈傑見子信一是不開口,一開口卻說了一些毫無意思的說話,終於按不住,忍不著說:「要是你的眼睛沒有問題的話,一眼便可以看出這是一個簡單得很的曲別針吧?」
子信故意又道:「我只說它很普通,但你怎知道它是很簡單?」
沈傑帶點惱火,道:「一條金屬絲所以繞成的東西,可以有多複雜?」
台下的人也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子信拿著曲別針在問東問西的目的是甚麼。也有些人暗裡說他其實是沒有頭緒,只是在浪費時間。
子信回道:「哦!明白了。它真是既普通又簡單,也不值甚麼錢,確實是不能夠和汽車相比。」
沈傑聽後冷笑了一笑,心想這個傢伙是不是想放棄了。而台下的若嫣,亦替子信著緊,心想他這次可能真的要敗給沈傑。
子信點點頭,好像很同意自己剛剛的一句說話後,卻迅速地向沈傑追問,道:「它既然是普通簡單又價值不高,理應可以棄之不用。那麼請問一聲,如果不用曲別針,還有甚麼東西可以既不損壞紙張,又可以整潔快速地把文件歸類起來,且可以隨時把當中的一、兩頁拉出兼可完整地放回原狀,但是價錢又如曲別針一般便宜?」
沈傑沒好氣道:「當然有,好像是…」
說到這裡,沈傑卻突然停了下來。
沈傑本來想說是釘書機,可是釘書機卻要把紙張弄破兩個小孔,而且釘書後除非是把釘起出,不然是不可以隨意把紙張抽出來。此外即使起了釘,當再一次釘書時,紙張便會多了兩個小孔,原來的小孔也會令紙張看來不是太完整和整潔美觀,比起曲別針來,有其不足之處。
子信追問沈傑,道:「好像是甚麼?」
沈傑不語,腦中卻在飛快地尋索,嘗試找可以代替曲別針的東西。膠帶、橡皮圈、甚至膠水等文具都在沈傑心裡閃過,不過功能總是不能夠和曲別針相比。一時之間,沈傑的確沒有頭緒。
其他在場的人,席間也嘗試解答這個問題,正在絲絲細語,尋找曲別針的代替物,不過也得不到一個理想答案。
因此全場便靜默起來,等待子信的說話。
子信見狀,感覺到他已經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好奇心後,知道是時候了,便對沈傑道:「不用灰心,你想不到是正常的,因為這個問題,其實不是想像中這樣簡單。」
接著,子信面對台下群眾,開始道: 「其實,有甚麼東西能夠代替曲別針這個有趣的問題,在一宗國際貿易的反傾銷訴訟中,就曾經在國際間被認真研究過。
在1993年美國起訴中國所製造的曲別針在美國市場有傾銷的行為,於訴訟時,美國把自由夾(ideal clamps)和裝訂夾(binder clips)等數種他們認為和曲別針有非常類似功能的文具都放在起訟書中,希望同時禁止中國在美國出售這些東西。不過,國際貿易委員會研究過後並不同意這個主張,原因是這些種文具的生產成本和價格都明顯高於金屬曲別針,而由一條金屬線繞成的曲別針,卻在設計和構造上都比它們簡單許多。
而重要的是,委員會訪問了眾多不同國家的生產商、進口商、和消費者後,最終他們全部的結論都是認為沒有其他產品可以代替金屬曲別針。
從這個事件中,便清楚地讓我們知道,一個在我們眼中是如此普通和簡單,不值錢的曲別針,原來是這樣重要。它重要的程度,即使是放眼世界,直至現代,我們竟也無法找到其他東西可以徹底地代替這個小東西。」
眾人聽到這裡,都感到驚喜,開始明白了子信用意,對他的說話產生了興趣。
子信接著道:「有趣的事,還不止於此。在曲別針面世之前,人們都為著如何可以方便及有次序地把紙張分類存放而頭痛。古時使用繩子捆成一卷,後來人們改用裁縫的大頭針釘牢紙張,但是效果都不理想,還不時被針刺傷手指。
所以,諷刺的是,這個好像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竟然難倒了工業革命後技術突飛猛進的歐洲,他們連工廠、火車、鐵路、槍炮和大輪船也發明了,卻就是找不到管理普通紙張的有效方法。直至在十九世紀末時,曲別針出現後,這個令人類頭痛上千年的問題才快速地得到解答。
曲別針,也叫回形針,它的設計雖然是很簡單,但是非常實用。即使在今天這個高科技時代,不管那個國家,不管是一個間小學,企業,甚至是政府部門,哪個可以完全不需要用上曲別針?而且在他們的書桌上,都是用著類型相同的曲別針,因為這一款最普通而常用的回形針(Gem Clip),自它在1890年面世後,百多年來,它的設計可以說是沒有絲毫改變過,理由簡單得很:它的設計實在太好了。
所以,曲別針是個小東西,但是有大設計的道理,它可以說是人類智慧的結晶。
除了用來夾固紙張外,曲別針還有上多種其他的功能用途,可以作為臨時的髮夾、領帶夾、書籤、鑰匙鏈、拉鏈環等許多用品。相信當初曲別針的發明者,也沒有想像過這個小小發明在百多年內,可以如此深入地影響世界。」
區區一個曲別針,竟被子信牽出那麼多資料和觀點,而且還是那麼詳細,讓群眾認識到一直忽略的曲別針原來有如此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說到這裡,人們已被說服,以為子信會到此為止。
不過,最引人入勝的東西,子信在這一刻才道出:「只不過,這是我們可以直接看到的影響,它對人類另一面的影響,恐怕更令人意想不到。
曲別針的發明者眾說紛云,有說是美國人,而挪威人則認為是他們的數學家約翰˙瓦勒(Johan Vaaler)在1899年發明。就是如此,這個小小的曲別針在挪威卻曾經產生了一個巨大的故事。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納粹德國入侵挪威,在佔領其間,納粹軍隊禁止挪威人民在衣服上使用帶著流亡的挪威國王姓名字母的鈕扣。為了表示愛國及抵抗之心,和團結一致的精神,挪威人民使用了曲別針,這個他們認為是自己國家發明的東西作為代替物。納粹軍隊知道這事後,很快也禁止人民配帶曲別針,但是不少人民寧願犧牲,也堅拒放下身上的曲別針。因此,在戰後,曲別針成為了挪威的國家象徵,以示不屈服於外敵強權。」
群眾中有些人發出感嘆的聲音,原來曲別針在歷史上竟有這樣的一個故事。
頓了一頓後,子信繼續說:「挪威的這個曲別針精神,本被遺忘的事情,卻在戰後五十多年後,在世界的另一端,美國一個叫 Whitwell 的小鎮上得到延續。
1998年,這個城鎮裡有一間只有四百多學生的鄉村中學,當教師告訴學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有六百萬名猶太人被納粹大屠殺殺害時,在人口僅有一千多人的小鎮裡長大的學生,都不能夠相信多如六百萬人會被殺害而沒有任何人加以阻止。為了讓學生認識歷史及明白六百萬這個數目有多巨大,於是便發起了曲別針計劃,打算收集六百萬個曲別針來紀念。
他們之所以會選擇收集曲別針,就是因為知道了挪威人以曲別針來抵抗納粹德國的統治。後來,經過記者的報導後,寄著曲別針的郵件如雪花般飛過來。寄來的國家超過二十多個,當中包括眾多明星名人甚至是國家的總統和政要,有一個個寄來的,也有一箱箱的運來。短短一年裡面,他們已收到二千萬個,遠遠超過六百萬這個數量,但是曲別針也不曾停止地送到這間學校。最後,學校呼籲公眾不要再寄曲別針,而他們把收到超過三千萬個的曲別針放在他們新建立的紀念館中,紀念大屠殺中的死難者。這件事後來也拍成電影來上映。
不過,計劃最令學生感動的,是收到了大屠殺中死難者親人的信件,感謝學生的紀念活動。
那些信件中除了附上死難者生前的照片外,也附上了和死難者相同數目的曲別針。有的死難者親人是附上一個、兩個曲別針,有的卻是整個家庭,甚至整個家族數目的曲別針。
這些如實反映著在大屠殺中失去親人數目的曲別針,和信中的內容,更是叫人心碎,震憾著學生的心靈。學生最後明白到,教師當年沒有欺騙他們,歷史上原來真的有六百萬人被殺害,而沒有任何人阻止。
後來,一班高齡的大屠殺生還者,不辭勞苦,也堅持專程去到偏遠的Whitwell探訪這班中學生,向他們講述當時集中營裡慘絕人寰的情況。因此,使到原本不明世事,在和平寧靜、不愁生活環境下成長的天真學生們,看到人性在邪惡中被徹底扭曲、犯下醜陋罪行的同時,卻亦深深明白到幸福非必然,重新思考生命的意義,上了人生寶貴的一課。
有誰想到,一個小小的曲別針,會如此牽起了人類重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說後,子信深深地感嘆了一聲。
全場人士也鴉雀無聲,思維還停留在他剛才所說,令人感到沉默的事情之中。
稍後,子信緩緩的道:「要改變世界,不一定要轟轟烈烈的幹大事,做大發明。只要你用心認真,能夠深入體會到人們真正的需要,解決他們所需,即使研究的是小事情,不會比大發明輕,當中甚至存在著想像不到和不可以代替的效力。
就如曲別針,它的產生雖然平靜,它的存在也不起眼,卻跟從著歷史,廣泛地影響著那麼多人。它夾住的,不只是紙張,在它背後,還有挪威人抵抗強權、Whitwell學生紀念大屠殺中的死難者等,人類熱愛自由和生命的故事。
記著,越小的事情,越願意細心為他人設想,便越顯示出耐心和關愛。」
說到最後,子信自己也把聲音加強了。
這時,在場的人出自心底地發出如雷一般的掌聲,一些人更是站起身來拍掌,表示認同。一些眼淺的女士也紅起雙眼,為Whitwell學生的曲別針計劃所牽出的故事所感動。
最後,夾雜著人們同情情緒和共鳴心態的歡呼聲和喝彩聲,徘徊著整個宴會廳。
台下的女局長,這次沒有發表甚麼評論,早已和李司長及李夫人一樣,也站起身以掌聲鼓勵。同席的劉博士,也拍著手。
若以眾人的反應來決定台上三位代表的表現,高下明顯已分。
王興在台後興奮得跳了起來,若嫣在台下也微笑拍掌。
但是當若嫣看沈傑無言的樣子,笑容之下,她心中感到惘然。
當女司儀向子信道謝之際,他卻突然開口說:「請問,能否讓我再多言數句?」
女司儀表示沒有問題,全場立即再一次安靜下來,靜心聽子信說話。
子信深呼吸了一下,聲線低沉而溫和地道:「謝謝大會給我機會讓我說話。今晚各大學破天荒首次舉行聯合的聖誕晚會,真是非常成功。我們各校都能夠融合在一起,高興一堂,打破了外人以為我們為了新成立的教育基金而在暗裡鬥爭的傳言,令人難以忘懷。」
台下三位校長和大商家等,對子信提到了教育基金一事,都感到突然。其他收到問卷的人士,聽到他的說話後,也額外留神。在場的一些傳媒,更是用心。
子信繼續道:「Whitwell中學,在名校林立的美國裡,只是一間微不足道,位置偏僻的鄉村小型學校,在各方面也及不上我們在本城這三間最有名的大學學府。但是,他們以教育學生為本,為了讓學生明白人類和睦共處的可貴,發起了曲別針計畫,使學生團結一起,為同一目標而努力。
他們可以,為甚麼我們不能?
我深深的相信,我們三間大學的團結精神絕對不會比他們差。
今晚的盛會,是一個難得的開始,相信從此我們的關係將會更加密切,打破更多的不和成見,同心為社會而奮鬥,分享成果。
我是如此深信,希望大家也是。謝謝各位!」
這晚,子信來了晚會後,一直暗裡為各間本是以辦學為宗旨的高尚學府,卻為了龐大的教育基金而演變內鬥的樣子感到痛心。作為一個學生,子信知道自己可以做的不多,唯有把握時機乘著眾人願意傾聽自己的話時,盡一點力,希望各大學回想教育的重點,不是只把資源放在加強學校的名聲,製造尖子學生,而是培養每一個學生,使教育普及,讓學生能夠回饋社會,造福人群。
在場的各大學管理層、基金會的成員、和被邀請的知名人士(尤其是收到問卷的人),對聯合晚會的真正用意,無疑是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參加晚會的學生,或多或少,也察覺到一些端倪。而觸覺敏感的傳媒,當然也發現這點,因此也來晚會,想打探究竟。事實上,基金會以學校名氣而不是以學生數目來分配資金,這種尤如分化各校、為學生加上高低標簽的做法,以及各校為資金而對此迎合與附和的反應,當中不少人也感到不滿,或者敢怒而不敢言。
現在,子信敢於說出這些話,成了帶頭作用。
所以,子信聲音才剛下,人們給他的掌聲,比剛才的還要多,因為,他一語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群眾的情緒也達到高峰。
看到人群的反應,兩位高官互相看了一眼後,女局長平靜的道:「看來,我們是要做點事了。有些東西,是需要改變。」李司長沒有出聲,只苦笑地點一下頭。
大商家沒有說話,而劉博士則走到楊教授身邊,對楊教授說:「我實在很想恭喜你,也想表示敬意。因為你所教導的高足不但才華出眾,學識廣闊,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顆心。一顆單純地關心一切,卻可以牽動眾人的赤子之心,這是我所教導不到的事情。子信剛剛所說的話,內裡的含意,我絕對讚同,慚愧的是,他敢說,而我卻沒有。」
楊教授把手伸出來,和劉博士握手,然後道:「你過譽了。坦白說,你高足的才華也絕對是的出類拔萃。而且在你的教導下,貴校校長為沈傑準備的『遊戲習作』,只怕也是白費心機吧?」
劉博士道:「那些如作弊的行為,一向是我所不恥的。或許校長知道我有這一個牛脾氣,所以只叫我今晚到來,便沒有和我說過甚麼,我也不肯定校長有沒有給我的學生有甚麼額外的幫助。不過,我知道雖然沈傑是帶點高傲自大,但是也是這個性格,面對挑戰也是要求公平競爭,不會佔對手便宜。而且,我亦深深相信我所教導的學生,絕對不會作弊。」
楊教授道:「我也是如此相信著!我對博士你一向的言行,也甚是敬重,恐怕你今晚來的原因,和我是一樣的了。」劉博士無言,卻無奈地笑了一下。
「此外,也讓我老實地告訴你一件事。」楊教授在劉博士耳邊細聲說:「我那個你說擁有赤子之心的學生,他嘛,剛剛提到教育基金的說話,我可沒有教他。我聽到的時候,也嚇了一大跳,出了一身冷汗呀!」
劉博士聽到後,先呆了一呆,想了一想,然後說:「那真是名師出高徙,青出於藍勝於藍。」
楊教授聞言,大笑道:「哈哈!彼此彼此。我們的學生,他們的前路仍然很長遠,還有許多的競爭和挑戰正在等著他們。台上的競爭,雖然剛告一段落,只怕台下的仍然要繼續下去。淨是他們兩個喜歡上同一個女孩一事,足夠他們煩惱了。」
劉博士道:「這個嘛!我可以教導的不多,只可以對我的學生說,不要輕易放棄吧?」
楊教授道:「真巧!我想,我對我的學生,也會是這樣說。」
接著,二人相望而笑。